辽东当这个广宁王!以五殿下的身份,封他做这个二字王,简直是被当着全天下的人甩了一巴掌!”
沈卿尘的这番话,苏质只听懂了一半,他只是不明白沈卿尘说楚枕离“太聪明,太会算计”,在他看来,楚枕离从来没有算计过任何事情,反倒是太子殿下,才没有沈卿尘口中那样良善。他不理解陛下为了女真的土地送葬自己的百姓,同样也不明白为何要把大病初愈的楚枕离急遣辽东,他轻声道:“可五殿下毕竟是陛下的亲骨肉他怎么能忍心?”
沈卿尘的声音带着淡淡沙哑,闻言嗤笑一声:“三公子,这正是我要告诉你的——这天底下,并非所有父母都爱自己的孩子。当年女真屠杀东宁卫之时,我的父母也是这样把我和姐姐丢在城里,自己逃命的。”
苏质犹豫片刻,欲言又止。沈卿尘看得出他心中所想,道:“三公子,想问就问吧,那些事早就过去啦!我的姐姐,是当年就已经死在辽东了。我没有骗你,我家确实是世代从商,都做丝绸生意,我家有一种纺织技艺,是融合西域和中原所成,织出来的布料自带花纹,浑然天成,靠着这个,我们家在辽东算得上首屈一指的富有。我父亲常常行贿城中将领,所以当时女真离东宁卫仅有一日之遥时,唯有我父母得到了风声。可是你猜怎么着?”
沈卿尘自嘲一笑:“他们手忙脚乱收拾行李,宁愿带着丝绸绢帛和银子逃跑,也不愿意带上我和姐姐一起!在他们眼里看来,我和姐姐永远也比不上真金白银。我很久以后才想明白,我父亲在外面,不知道还有多少妻子,多少孩子,如果非要放弃一样,我和姐姐自然是首选。可是那时候我和姐姐还太小,以为父母只是和往常一样去谁家谈生意,谁知道烈火已经烧到了东宁卫?等到女真人开始屠城,姐姐牵着我不停跑,我们跑了一整夜,在靠长宁堡方向的村落找到了一匹马,眼看就要跑出去,女真人开始放箭。
我从来没有骑过马,姐姐也没有。我不敢骑上去,姐姐就抱着我,那些箭像风一样掠过我的耳边,我反着坐在马背上,把头埋在她怀里,抱着姐姐的腰,她只是告诉我不要害怕,我们已经快跑出去了。后来不知道又跑了多久,天都快亮了,姐姐低下头,把怀里的书递给我,说‘卿尘,你不要害怕,我们已经跑出来啦!女真人的箭再也射不到我们啦!你带着这本织布的秘籍,去金陵找父亲的旧友沈大人,求他收留你,他要是不答应,你就把这本秘籍给他,父亲说过,他觊觎我们家织布技艺已久,你把这个给他,他没有拒绝的道理。’
我就问姐姐‘那你呢?’,谁知道我说完这句话以后,姐姐只是望着我,眨了一下眼,就直接从马背上栽了下去,我一下就慌起来,那个时候,我才发现,姐姐的背上,其实已经扎了三支箭,其中一支之深,已经快要穿心。”
沈卿尘又一次捂住脸,缓了很久,才道:“三公子,我阿姐才比我大三岁,那时她也还只是个孩子,可是她要比我冷静得多,她带着我逃难,替我安排好后路,可是我连她的尸骨都没能带得走。后来我按照姐姐说的,投奔了金陵的沈大人,他拿着我家秘籍,赚得盆满钵满,可我早看得出他是过河拆桥之人,所以昔日给他秘籍的时候,我只提了一个条件:我要他公开承认我的身份,留在金陵,至于是养子还是生子,都不重要。”
说到这里,沈卿尘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。他在这空隙里愣了几秒,才道:“我这一生之中,提过很多条件,算计过很多事情,大多非我所愿。可我做得再多,也不会回到那一年的东宁卫,也不会再见到活生生的阿姐了。”
苏质忽然想起了在云中营帐篷外的那个傍晚,他问沈卿尘,还有甚么是他不知道的?那时候沈卿尘苦笑着摇头,说的那一句“三公子,我要是真的像你所说的一般无所不知就好啦!可我偏偏就是甚么也不知道甚么也不知道。”到这个时候,苏质才明白那一句话的含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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