抗,即崖山之后,沉沦百余年的汉文明对野蛮与恐怖殊死一搏的反抗;是存亡续绝,是挽狂澜于已倾,是已经被毁灭了的、污损了的、一败涂地的文明,居然死灰复燃,发出了那样明亮的光亮。
这是天命吗?这当然是天命的奇迹,但这奇迹不是赐予老朱家的;上天从一群乞丐中拣选了皇帝,就好像它从一团死灰朽木重新点化了文明的薪火,使之发光,使之灿烂,使被毁灭的光阴倒过来流——而它行此奇迹,不是为了朱家的荣耀,而是为了告诉一切的人,要保留希望,哪怕在最恐怖悲哀的时候也要保留希望;乞丐是可以做皇帝的,死者是可以苏生的,一切不可思议都有其可能,只要你还心怀希望,文明的希望就不会熄灭。
所以,高拱重新塑造了朱家皇位的叙事,那不是一家一姓的胜利,是文明再兴与复苏的胜利;高皇帝不仅仅是高皇帝,高皇帝更是世界的光复者,是文明的捍卫者,是长夜中保存火种的人——此外,这样历史的叙事还刚好可以与当时的实际相照应;当时的欧陆恰好就处在战乱、纷争、宗教高压的绝对恐怖中,于是高拱为隆庆帝撰写文章,宣称朱家愿意无条件庇护各国的智慧,庇护各国的文明,如此子承祖业,便仿佛当年高皇帝庇护华夏的文明一般!
两百年前我带你们守卫文明,两百年后我又要带你们守卫文明了;别人守卫文明以笔,以墨,我守卫文明以刀,以火——怎么样,你们还有那个勇气,跟着我面对熊熊的烈火吗?
可以想见,诸位现在读到这种言辞所受的感染与刺激有多大,彼时文化界所受的刺激就更要强上十倍。更何况欧洲,尚处于严重战乱与压迫的欧洲——被文艺复兴冲击之后,对宗教统治愈发不满,痛苦难以排解的知识分子,读到此种雄文,简直要涕泗横流,悲哀不能自已!
所以,我们当然也可以理解,大明为什么能在当时对欧陆知识分子展示出如此强劲的吸引力,所谓前赴后继,往来不绝,群星璀璨,辉耀京城;以至于彼时泰西学术界中,西苑甚至被称为所罗门的宝库——人类一切的智慧,都在其中了。
显然,钱与优厚待遇是一回事,能够招引来顶级任务的往往还是信仰;隆庆之后,伽利略、哥白尼、开普勒,这些被教廷的摧残的智者纷沓而至,很大程度上就是被老朱家这个“文明光复者”的身份所魅惑;他们近乎狂热的仰望中国的皇帝,就仿佛仰望文明本身,仰望本该属于西方的那顶罗马皇冠,仰望属于自己的古希腊与古罗马——这当然只是幻想,但幻想本身也有魅惑;或者说,幻想本身就是最大的魅惑。
他们真的是在爱大明么?与其说是爱大明,不如说是借着爱大明,在爱着另一种衰微的东西吧;在此处,大明也成了一款西方悼古之作了!
所谓代餐文学,大抵不过如是!
由此可见,高拱确实算得上世界上最顶尖的营销大师,他为大明皇权所谋划的华丽转身,绝对是可以永载史册的辉煌案例。我们不能忘记,在皇帝权威丧失殆尽,内阁几乎拥有了全部权力之后,仍然有大批的西洋科学家不离不弃,以超乎想象的热情环绕着大明的皇帝,继续奉献他们真挚的忠诚;这种忠诚甚至是不可理解的,比如开普勒发现他不朽之三定律后,就曾试图将此奉献给庇护他的伟大朱明皇室,要不是内阁拼力阻拦,大概我们现在的科学课本中,出现的就得是朱氏三定律了……
当然,即使被迫放弃了“朱氏三定律”的想法,开普勒依旧设法隐藏了小彩蛋;在他独立发表的天文学论文中,所有第一人称都被写成了复数“nos”,即为拉丁文中的“我们”——“我们一起发现行星的规律”、“我们共同推导出了圆锥曲线的渐进线”——而据他私下的解释,此处的“我们”的意思是“皇帝陛下与我”。
此外,论文的署名并非开普勒,而是“泰西博闻侯开普勒”——博闻侯,是大明皇帝因他在科学事业上的巨大贡献而授予的爵位。
题外话,科学事业上做出重大贡献者可以封爵的规定,同样也出自太宗遗训的更新——第三次更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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