秦式微没有接话,只是安安静静地听着。她知道瑞王妃是在教她。
瑞王妃收回目光,看着她这副模样,忽然笑了。“你倒比你娘沉得住气。她那个脾气,旁人说一句她能回十句,说十句她便直接动手了。京师里多少闺秀被她气得哭鼻子,偏又拿她没办法。”
她说到“拿她没办法”时,语气只有一种隔着岁月的怅然。
秦式微正要开口,便见一个婢女沿小径快步走来,附在瑞王妃耳边低语了几句。瑞王妃的眉头几不可见地皱了一下,随即平复下去,淡淡道:“好生招待,安排在松风馆,那里清净。告诉太子,我稍后便去。”
婢女领命退下。
瑞王妃转过头来,对上秦式微的目光,倒也没有瞒她。“太子与几位皇子来了,说是来给我请安。不过嘛——”她微微扯了扯嘴角,“早不来晚不来,偏偏赶在今日赏花宴的时候来。”
秦式微便明白了。
普通儿女相亲宴,出不了大乱子。可若是在选秀之前,闹出皇子与哪位闺秀私下见面的事来,那便不是结亲,是结祸。瑞王妃把人安排在松风馆,便是要把前院与女席隔开。
瑞王妃的目光又落回她脸上,忽然道:“你娘当年风采,秦府门槛都快被人踏破了。”
秦式微怔了一下。
“不是来求亲的。”瑞王妃像是看出了她的心思,摇了摇团扇,“是来找她麻烦的闺秀。”
“你娘生得好看,性子又张扬,京师里多少少年郎君——不,不止少年郎君,连那些自诩风流的文人士子,都变着法子往秦府递帖子。今日送诗,明日送画,后日不知从哪儿弄来一盆稀罕的牡丹摆在秦府门口。你外祖父气得摔了好几套茶盏,你娘倒好,该吃吃该喝喝,嫌那些人烦了,便拉着我去茶馆听戏。”
“我与她算得上忘年交。”
她的声音里带上了一点笑意。
“有一回,几个闺秀不知从哪儿打听到她的行踪,堵在茶馆门口,要她给个说法。领头那个哭得妆都花了,说她的未婚夫为了你娘要退婚。”
“我娘怎么说?”
瑞王妃的目光落在凉亭外层层叠叠的绿意里,像是透过那些看见了十多年前的那个午后。
茶馆二楼的雅间里,说书先生正讲到《白蛇传》的第四回 ,醒木一拍,满堂喝彩。楼下忽然传来一阵喧哗,紧接着雅间的门便被人从外头推开了。
四五个闺秀站在门口。领头那个穿一身藕粉色的褙子,生得柔柔弱弱的,眼眶红得像兔子,手里攥着一条绣帕,绣帕上绣着一对并蒂莲。
“秦令华!”
那闺秀的声音又尖又颤,像是攒了许久的勇气才喊出这个名字。她身后几个闺秀也跟着往前站了站,像一群抱团取暖的雀鸟,明明怕得要死,偏要做出气势汹汹的模样。
雅间里,一个红衣少女正歪在椅背上嗑瓜子。她约莫十五六岁的年纪,穿一身赤色的纱褙子,裙摆上金线绣着大朵大朵的缠枝榴花,发髻上斜斜插着一支赤金衔珠的步摇,随着她嗑瓜子的动作微微晃动。瓜子壳从她指尖落下来,落在裙面上,她随手拂了拂,抬起眼来。
那是一双凤眸。眼尾微微上挑,瞳仁又黑又亮,看人时眼波流转,自有一段说不尽的风流。偏偏那双眼睛里此刻全是困惑——真心实意的、毫不掺假的困惑。
“他们爱慕于我,我却不喜他们。”她的声音不高不低,十分干脆,“你们为何就来找我麻烦?”
她偏了偏头,凤眸里忽然亮起一点促狭的光。
“怎么——你们其实也爱慕我?”
那领头的闺秀脸涨得通红,嘴唇剧烈地哆嗦着,手里的并蒂莲绣帕被绞得皱成一团。她张了张嘴,话还没出口,眼泪先冒出来,楼下忽然传来一阵骚动。
一团东西从茶馆二楼的栏杆外飞了进来。不是暗器,不是石头——是一方绣帕。月白色的底子,四角绣着青竹的纹样,帕子中央裹着一枚玉佩,不偏不倚地朝红衣少女的方向落下来。楼下传来少年郎君们起哄的笑声,夹杂着一声被同伴捂住嘴的“秦娘子——”
扔绣帕。
京师里的少年郎君向心仪的小娘子表达爱慕,便是将玉佩裹在绣帕里,抛到对方面前。对方若有意,便拾起来。若无意,便不碰。这是京中传了几十年的旧俗,说风雅也风雅,说大胆也大胆。
红衣少女伸手一捞,稳稳地将绣帕接在掌心里。她低头看了看帕子里裹着的玉佩——成色不错,水头足,雕刻的是一枝兰花,似乎认出什么,她笑了一下,然后转过身,将那方绣帕连同玉佩一起,递到了领头那闺秀面前。
“哭什么?”
她的声音里没有嘲讽,没有怜悯,只有一种坦坦荡荡的、让人几乎要信服的骄傲。
“我也不差啊。不然你换个人倾慕?”
那闺秀泪珠顿时止住,人更是愣住了。她看看递到面前的绣帕,又看看红衣少女那张明艳灼目的脸,嘴唇剧烈地哆嗦着,半晌才憋出一句话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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