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乡下,寨子村属于地多人少,家家都把宅院圈得很大,常家更是独占一角。
加之这年头能点火的炮仗还太贵,更别提呲花的烟火,都是平头百姓买不到也买不起的,侧耳听去,更是安静,只有零星几声狗叫。
好在这份冷清是常霄与曾如意都熟悉的,过去许多年里,他们要么孤身一人,像度过普通的一天那样度过年节,要么对着并不诚心待自己的亲戚,听着对方一家子的欢声笑语,独自吃几口尝不出滋味的饭菜。
怎么看都是现在更好。
想到这里,常霄精神一振。
见曾如意还在对付碗里的鸡肉,但吃的速度明显变慢了,遂道:“吃不完就先使菜罩子罩下,晚上饿了再吃。”
说罢他想了想,又道:“咱们去把松盆燃上,再把纸钱烧了吧。”
是了,今夜要守岁,还要拜祭故人。
曾如意寄人篱下多年,大伯家岂会允他在家供牌位,再加上名义上曾如安还未身故,曾如意若做了便不太合规矩。
他有时觉得,自己固守这规矩,多半也是打心底不愿承认大哥真的不在了的事实。
然而都这么多年了,任是什么期盼,都不过是天真的妄想罢了。
既没有牌位不能上香供饭,烧几包纸钱下去也算尽了心意。
香烛纸钱元宝这一类在年前好卖,有些人家年三十或是初一十五烧纸,还有些人家会赶着初一去上坟。
常霄进了不少,单独留出自家要用的。
穿好厚衣,从屋里挪到院中。
所谓点松盆,取的是驱邪除晦的意思,说是有个盆,实际村里多是直接在地上堆个火堆。
火堆是松枝和柏枝混杂在一起,可能还要添些麻杆,除了麻杆外,另外两个都是耐烧的,点燃后还会飘出一股独特的气味。
这么一个火堆要燃到子夜,守岁结束方可熄灭。
院里有了光亮,时而能听到“毕剥、毕剥”的响动,仿佛一下子多了点“年味”。
常霄搓了搓手,继续搬出瓦盆。
作为双亲健在的现代人,常霄对这类事情很是陌生,而曾如意就熟练许多。
他本就是在香烛店长大的哥儿,从小耳濡目染。
没有牌位,也可供奉。
一张条凳充当供桌,摆上一只特地为此采买的小香炉,里面插上三根清香,三碟冷菜作贡品。
两人各执一个酒碗,曾如意对着那一点萦绕而上的青烟默然出神,听到常霄道:“我好歹是新儿婿,是不是该说点什么?”
当初曾如意出嫁,是曾家大伯和伯娘充当高堂,受了小两口的拜,如若相信故人泉下有知,这还是常霄第一次拜祭未曾谋面的岳家。
曾如意动了动唇,想说什么,却没说出口。
常霄低头看了眼酒碗,改成两只手恭敬端放的姿势,向前一步对着虚空道:“爹,小爹,你们在天有灵,该是知晓我是谁,料想这么久以来,也没给如意托梦,对我这儿婿当是还算满意。”
曾如意没想到常霄开口是这么一席话,倒把他的伤怀打散了不少,忍不住微微扬起唇角。
又因为听到常霄改口,一时感慨愈深。
常霄仍在一本正经地继续道:“我与如意初时秉长辈之命,遵媒妁之言,确有疏忽薄待之处,还望二老谅解。如今我二人心意相通,我常霄在此立誓,必定此生不负如意,相携一生,白首同归。”
说罢他直接以酒酹地,而后掀袍下跪,恭敬地对着香炉位置磕了三个头。
这是顶格的大礼,曾如意眼眶泛热,原本心里有许多话想对爹爹们说,此刻却什么也说不出了。
他便也祭了碗中酒,跪在常霄身边,端正地行了大礼,起身时吸了两下鼻子,一方帕子已递到眼前。
曾如意接过,胡乱擦了两下眼睛,被常霄搀扶着起身。
“爹和小爹看见你哭了,说不准会疑心是我欺负了你,今晚就要托梦了。”
常霄看帕子被攥成一团,他轻轻接过,重新展平叠起,给小哥儿擦干净脸颊上的泪珠。
“不擦干净,吹了风要皴的。”
【爹和小爹才没那么不讲理】
曾如意被他几次打岔,也看出常霄是故意逗自己笑。
他牵过常霄的手,在他的手心写道。
“我得给他们多送点银钱下去,教他们大人有大量。”
跟着曾如意一起,先画圈,再撒“买路钱”给路过的孤魂,最后将余下的一点点投入火盆。
“爹。”
“小爹。”
在失去双亲之后的若干年后,他还是第一次重新吐出这三个字。
其后未尽的话语咽进心里,两人相互依偎,见着薄纸燃尽,烟灰被风托起,在盆子上方打起了旋儿。
火星明灭,如同真的有人来过,温柔地投下两道目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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